第五部向影像投降

第十章电影性递归指称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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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电影性递归指称机器:影像如何生产现实感

一、躲避不存在的火车

一九〇二年,美国某镇的一家镍币影院。银幕上,一列火车向站台驶来。前排的几位观众俯身躲避——

然后他们笑了。然后坐直。然后,继续相信

早期电影史最著名的轶闻是卢米埃尔放映会上「观众吓得逃出影院」——后世研究者已基本证明那是被夸大的传说。但真正值得分析的恰恰是传说修剪掉的完整序列:躲避、发笑、坐直、继续。躲避只持续了半秒,可笑;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一点也不可笑——观众明知那是投在布上的光,却继续为不存在的人物揪心,为不存在的危险屏息,散场后觉得「真实极了」。

这个「明知是假、继续相信」的瞬间,是二十世纪的精神地基。

观众没有被骗——他们完全知道那是电影。那么,他们相信的到底是什么?

标准答案有两个,都不够。答案一(幻觉论):观众暂时忘记了虚构——不对,他们随时记得,吓一跳之后的那声笑就是证明。答案二(约定论):观众只是配合游戏规则——也不对,因为散场后他们带走的东西远比游戏多:他们开始用电影的方式做梦、回忆、恋爱、告别。

本章给出第三个答案,它是本书作者理论的心脏,也是全书最重要的一台机器。

二、指称机器:箭头如何首尾相衔

先看电影理论史上最顽固的一个隐喻:电影是「窗户」——透过它看见现实。巴赞的「摄影影像本体论」是这个隐喻的巅峰:影像与被摄物存在论同一,电影是「现实的渐近线」。

本书的判断:巴赞描述的不是影像的本性,而是投降初期的信仰状态——正如第九章那位说「原来我长这样」的巴黎人,他描述的不是照片的化学,而是自己刚刚签署的契约。

把窗户隐喻拆掉,换上机器:

电影性递归指称机器——电影不是再现现实的窗户,而是一台指称机器:它生产的影像指向「现实」;而它所指向的那个「现实」,正是被电影影像持续训练出来的观看方式所构造的。电影指称的现实,是电影参与制造的现实——指称的箭头首尾相衔,回路闭合。

画出全图(LOOP-10,全书最重要的回路图之一):

世界
  → 摄影机(取景 = 第一次裁决:什么值得成为影像)
  → 蒙太奇/叙事语法(第二次裁决:影像之间「应有」的关系)
  → 银幕投射
  → 观众的观看(观看方式被语法训练)
  → 观众带着被训练的眼睛回到世界
  → 世界开始按电影的语法被感知(「像电影一样」= 最高现实感认证)
  → 按电影语法感知的世界成为下一部电影的素材
  → 回路闭合

两次裁决需要放大。第一次裁决发生在取景框上:世界无边,画框有界——摄影机每拍下一样东西,就同时宣判画框外的一切「与此无关」。第二次裁决发生在剪辑台上:两个镜头相接,接缝处诞生了一样世界里本不存在的东西——关系。他看了一眼(镜头一),她低下头(镜头二)——「他爱她」在哪里?不在任何一格胶片上。它在接缝里,在观众的颅内被生产出来。

而观众之所以能生产它,是因为观众已被千万次同样的接缝训练过。这就是回路的下行端:电影语法不写在胶片上,写在观众的神经系统里。

三、语法的自然化:约定如何变成「眼睛本来的样子」

正反打、一百八十度轴线、连续性剪辑、特写表示重要、溶镜表示时间流逝——今天没有观众需要学习这些。三岁孩子看懂动画片,不需要任何人解释「镜头切换了但还是同一个场景」。

于是我们忘了一个历史事实:这一切都是约定,而且是相当晚近的约定。 早期电影放映需要解说员(日本的弁士职业持续到有声片时代)向观众解释画面的连接;人类学记录里,从未接触过电影的观看者第一次面对剪辑时会问「那个人怎么突然不见了」。正反打不比十四行诗的格律更「自然」——但十四行诗从不冒充自然,而电影语法在两代人之内完成了自然化:从「需要学习的约定」变成了「眼睛本来的样子」。

自然化是怎么完成的?靠回路的转速。制片厂体制把电影变成了工业:类型片提供语法的标准化重复,明星制提供角色装置的工业化供给(第六章的观众端口在此装上马达——一亿人同时充当同一批面孔的观众席),周票制观众提供每周一次的训练频率。好莱坞在一九二〇至一九五〇年代做成的事,本质上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对一个物种的知觉系统进行的工业化再培训——没有强制,人们排队买票参加。

投降完成的证据照例是语言学的。留意「像电影一样」这个短语的语义翻转:按字面,它本应意味着「假的、演的、不真实」;实际使用中,它意味着什么?「那场雪像电影一样」「我们的重逢像电影一样」——真实感的最高级。当「像媒介」成为「真实」的最高认证,说明校准现实感的母本已经换成了媒介。这一翻转,就是第五次投降在语言里留下的签名。

四、洞穴的正确读法

现在必须去见柏拉图,因为他早在两千三百年前就画出了这台机器的建筑图纸——却在最关键的地方画错了一笔。

《理想国》卷七:囚徒被缚洞中,头颈固定不能回转,身后有火,火与囚徒之间有矮墙,墙后有人举着器物走动,器物的影子投在囚徒面前的洞壁上——囚徒终生只见影子,遂以影子为万物本身。一九七〇年,让-路易·鲍德里在装置理论的奠基论文里指出了那个令电影学者战栗的对应:黑暗的大厅、固定的座椅、身后的放映机光源、前方的银幕——柏拉图描述的就是一家影院。

本书接管这个正典论点,然后推进一步——推进的方向是指出柏拉图错在哪里。

柏拉图的寓言里有一条出路:解缚的囚徒可以转身、出洞、在阳光下看见真实的万物——影子与真物、洞内与洞外,界线分明。这条界线正是本书要抹掉的。因为回路的存在意味着:囚徒的「阳光下的真实」,同样是被观看训练构造的。 走出影院的观众看见的世界,是被电影语法预先格式化的世界——他会觉得那场真实的告别「不够电影」,那次真实的日落「像加了滤镜」。洞外没有未经训练的眼睛在等他。

柏拉图以为问题是影子遮蔽了真物;真正的结构是:对真物的知觉方式本身,是影子机器的产品之一。 这就是构造性真实(下一章的主角)在洞穴里的预演——洞穴的可怕不在于人出不去,而在于「出去」这个概念所预设的那双干净的眼睛,从来不存在。

五、案例尸检

尸检一:库里肖夫效应——回路在颅内运行的直接证据。 一九二〇年代初,苏联电影教师列夫·库里肖夫做了那个著名实验:同一个演员莫兹尤辛的同一张无表情面孔,分别与一碗汤、一口棺材、一个孩子的镜头相接。观众盛赞演员的演技——看汤时的「饥饿」、看棺材时的「悲痛」、看孩子时的「慈爱」。表演不存在。表演是观众用剪辑语法在自己颅内生产的。 这是本章回路图下行端的实验室证明:观看不是接收,观看是被训练的生产行为。爱森斯坦从这里出发建立蒙太奇理论;本书从这里出发指认:银幕只提供上行端,回路的另一半安装在你的头骨里。

尸检二:西部片与一个国家的记忆。 历史上的美国西部:短暂、混乱、枪战稀少(历史学家统计的著名结论:道奇城最血腥的年份凶杀案五起)。类型片里的西部:正午的决斗、荒野的骑士、文明与野蛮的界碑。一个世纪的西部片生产之后,发生了教科书级的回路闭合——美国人对自己边疆历史的记忆,母本是类型片而不是档案。政治家引用的「边疆精神」是电影的边疆,历史学家不得不花整个职业生涯对抗约翰·韦恩。类型片先指称历史,再变成历史——指称的箭头吃掉了自己的对象。

尸检三:《意志的胜利》——回路的政治征用。 一九三四年纽伦堡党代会与里芬斯塔尔的摄影机,谁为谁服务?答案有档案为证:集会的时间表、旗阵的几何、火炬的路线,是与拍摄方案协同设计的——数十万人的现实集会,作为一部电影的片场被组织。这是指称机器最冷的极限案例:现实预先按其影像被制造,然后影像作为「纪录」证明现实的伟大。看懂这一层,就看懂了此后一切「为镜头设计的政治」:从电视辩论到航母甲板上的「任务完成」横幅——摄影机不再记录事件,摄影机是事件的第一读者,而事件为它写作。

六、一九三八年的双层回路:关于媒介力量的神话,是媒介制造的

本章的第四具尸体最有趣,因为它是套娃。

一九三八年万圣节前夜,奥逊·威尔斯的水星剧团用新闻快报体播出《世界大战》:火星人登陆新泽西。次日报纸头版:百万人恐慌、公路堵塞、歇斯底里蔓延全国。这个故事进入了传播学教科书,成为「媒介万能效果论」的头号证物。

几十年后,学者们重查档案,发现了第二层:恐慌基本上是报纸制造的神话。 当晚收听该剧的人口比例很小,警方记录与医院档案里找不到与「百万人恐慌」相称的痕迹;而报业当时正与新兴的广播争夺广告市场——「广播引发全国恐慌」的头条,是旧媒介对新媒介的一次漂亮的舆论打击。坎特里尔一九四〇年那份著名研究所依据的,很大程度上是报纸报道本身。

拆开这个套娃,你会看到双层回路:内层,一档广播节目用新闻语法(当时「真实」的语法)生产恐慌效果——不管实际吓到多少人,它证明了语法可以被借用;外层,报纸用「媒介引发恐慌」的叙事生产了一个关于媒介力量的持久神话——而这个神话此后八十年持续塑造公众对媒介的恐惧、立法者对媒介的管制、教科书对媒介的定义。一个关于「影像/声音多么能构造现实」的案例,本身就是被构造的现实。 没有比这更完整的自我指涉标本了:指称机器强大到连「关于指称机器的知识」也是它的产品。

(这具尸体同时执行本书的硬引用纪律:引用著名案例,必须连同翻案研究一起引用——连自己的弹药也要审计。)

七、当代回击:预先按影像规格生产的生活

居伊·德波一九六七年写下那个著名定义:「景观不是影像的集合,而是以影像为中介的人与人的社会关系。」本书接管这个定义,并补上德波没有给出的东西——运行机制。景观如何维持?靠回路:影像训练感知→感知组织生活→生活成为影像素材。缺了这个马达,「景观」只是一声控诉;装上马达,它是一台可以拆检的机器。

看今天的机器转速。Vlog 博主的一天:起床镜头(重拍三次,因为光线)、早餐摆盘(为俯拍构图)、出门(跟拍步伐)——生活在发生之前已经过分镜。婚礼跟拍团队向新人发放「流程脚本」:交换戒指请放慢、拥吻请保持八秒、父亲请在此处落泪——现场为成片服务,因为所有人心照不宣:成片才是那场婚礼的正式版本,现场只是它的毛坯。手机厂商直接把「电影感」做成滤镜按钮:21:9 画幅、青橙色调、浅景深——按下它,你的街角就「真实」得多了。

第九章的结尾说,人们开始为拍摄组织经验。本章看清了这句话的完整含义:不只是组织,是预先按影像的规格生产。回路图的最后一格——「按电影语法感知的世界成为下一部电影的素材」——已经不需要好莱坞执行了。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的制片厂,而片厂的技术标准,是一百二十年电影史训练的沉淀。

德波只肯诊断,拒绝给出路,本书不接受这个姿态——账记在这里,第九部偿还。

八、收束

现在可以回答开头的问题了。一九〇二年那位躲避火车又坐直了的观众,他相信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相信银幕上有火车——那半秒的躲避只是神经系统的旧反射。他相信的是接下来两小时里银幕教给他的东西:什么样的目光叫爱情,什么样的节奏叫危险,什么样的光线叫回忆,什么样的死亡叫崇高。这些他全盘收下,毫无防备——因为契约的条款从来不写在故事里,写在语法里。观众对故事保持怀疑,对语法不设防;而语法才是训练的载体。

一百二十年后,这份训练的成果如此彻底,以至于本章的收束命题在字面上已无惊人之处,每个人都活在它的管辖之内:

电影不给你看现实;电影训练你的眼睛,然后你用被训练的眼睛看见的东西,就叫现实。

但一个问题被这句话逼到了悬崖边:如果「现实」是被训练的眼睛看见的东西,那「真实」这个词还剩下什么?它是幻觉的别名吗?投降完成之后,真实死了吗?

没有。真实换了一种存在方式——而且,出乎一切末世论者的意料,它运行得很好。下一章:构造性真实。


本章注释(硬引用)

  1. Plato, Republic VII, 514a–520a,洞穴寓言。
  2. Baudry, J.-L. "Cinéma: effets idéologiques produits par l'appareil de base" (1970),装置理论奠基文。
  3. Metz, C. Le Signifiant imaginaire (1975),观众认同的精神分析机制。
  4. Bazin, A. "Ontologie de l'image photographique" (1945),作为被扬弃的对立面。
  5. Debord, G. La Société du spectacle (1967),§4 景观的定义。
  6. 卢米埃尔火车传说的考辨:Loiperdinger, M. "Lumière's Arrival of the Train: Cinema's Founding Myth" (2004)。
  7. 库里肖夫效应:Kuleshov, L. Art of the Cinema (1929);实验重建见 Prince & Hensley (1992)。
  8. 《世界大战》恐慌翻案:Cantril, H. The Invasion from Mars (1940);翻案研究 Socolow, J. & Pooley, J. "The Myth of the War of the Worlds Panic" (2013)。
  9. 《意志的胜利》与集会的协同设计:Riefenstahl 自述及 Kracauer, S. From Caligari to Hitler (1947)。
  10. 西部片与边疆记忆:Slotkin, R. Gunfighter Nation (1992);道奇城凶杀统计见 Dykstra, R. The Cattle Towns (1968)。
LOOP-10·电影性递归指称机器
世界拍摄剪辑放映观看训练被训练的眼睛

电影不给你看现实——它训练你的眼睛,训练结果就叫现实。

(正文第二节已全文给出——本图为全书主回路图之一,后续章节引用代号 LOOP-10。)

三环自检:输出回流(观看方式被语法训练后带回世界)✓;系统改变(电影工业按被训练的期待再生产语法)✓;主体被改写(知觉、记忆、情感的默认格式被重置——「像电影一样」的语义翻转为证)✓——强递归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