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向反馈投降
第十四章收视率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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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收视率社会:欲望的第一次工业测量
——第六次投降(上):弥达斯之手触到了欲望
一、开场:一次换台杀死了九十个人的十年
一九五〇年代末,美国某个普通家庭的客厅。晚上八点十七分,男主人觉得有点闷,随手拧了一下电视旋钮,从一部严肃的选集剧换到了隔壁台的喜剧。他没有多想。他甚至不记得这个动作。
但他家的电视机里装着一只小盒子——尼尔森公司的测量仪(Audimeter),全美只有几百户家庭有此殊荣,他们的收视行为将代表四千万家庭的意志。
三周后,广告商看到了数字。又三周后,电视网做出了决定。那部选集剧被取消了:编剧十年的心血、九十个工作岗位、一种正在成熟的电视艺术形态——终结于无数个「晚上八点十七分」的统计聚合。
那个男人对此一无所知。他后来甚至向邻居抱怨:现在的电视怎么越来越无聊了?
他不知道,他就是凶手之一。更准确地说:凶手是一个由测量仪、样本户、统计模型和广告定价公式组成的装置,而他只是这个装置借用了十七分之一秒的一根手指。
二、一个无人做出的决定,是如何做出的
观众从未投票要求取消那部剧。没有请愿,没有抗议,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说出「我希望它消失」。那么——一个无人做出的决定,是如何做出的?
传统的权力理论在这里失效。谁是决策者?电视网高管?他们只是「跟随数据」。广告商?他们只是「购买眼球」。尼尔森公司?它只是「客观测量」。样本户?他们只是「看自己想看的」。每个环节都在诚实地履行职责,没有人拥有「取消那部剧」的意图——而那部剧被取消了。
这是我们在第十二章见过的结构(由完全正确的节点组成的机器),但多了一个全新的要素:这一次,装置处理的原料不是行为,不是案件,而是欲望。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人们想要什么」成了一条工业流水线的输入端。
三、核心概念:反馈装置
反馈装置:把分散、沉默、未成形的欲望聚合为数据,数据回流为生产决策,生产的内容再回流为欲望的形状。欲望第一次被工业化地读取,且读取的结果反过来制造被读取的东西。
先讲清楚「未成形」这个词的分量。你「想看什么电视」是一个什么状态的东西?在被问到之前,它多半不存在——不是隐藏着,是尚未成形。它是一团含混的倾向:今晚有点累、不想动脑、那个演员脸熟、隔壁台在演什么?欲望在其自然状态下是沉默的、暧昧的、连主人自己都说不清的。
而测量装置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终结这种沉默。旋钮停在哪个频道——这个如此贫乏的行为信号——被登记为一次「选择」,聚合为一个百分比,命名为「观众想要的」。含混被强行清晰化了。测量没有读出欲望,测量以欲望之名签发了一份欲望从未写过的声明。
投降三条件核对:这份声明比欲望本身更稳定(数字不闹情绪)、更可用(可定价、可比较、可写进合同——广告时段按收视点出售,欲望第一次有了汇率)、更可传播(一个百分比可以传遍整个产业链,而「我今晚说不清想看什么」传不出客厅)。三条件齐备,交易成立。人类交出的对价,本章结尾结算。
四、机制拆解:无人预言的自我实现
反馈装置的回路,是全书到此为止最精巧的一个,因为它的起点会消失:
测量行为本身,改变被测系统。
三环自检:输出回流为输入(收视数据→节目生产→新收视数据),闭合;系统改变(节目形态的物种构成被重写),闭合;主体被改写(观众的口味被自己口味的测量结果重新塑形),闭合。强递归成立。
这个回路里有三个machinery值得拆开细看。
**第一,「观众」这个主体是装置的虚构物。**传播学者洪美恩对收视率工业的经典研究说透了这一点:电视网谈论的那个「观众」——那个「想要」情景喜剧、「厌倦」了选集剧的集体主体——在现实中不存在。现实中存在的是千万个心不在焉的个人:一边看一边吃饭、聊天、打盹、等别的节目。「观众」是测量装置为了让欲望可交易而制造的法人。所以本章的倒转命题成立:**不是观众在看电视,是收视率在用观众的眼睛看电视。**四千万人的目光被几百只小盒子征用,去为一个统计虚构体供给「意志」。
**第二,沉默欲望的代表权问题。**数据声称代表你——而你无法反驳。你说「我其实不喜欢现在的电视」?装置回答:可你看了四个小时。你说「那是因为没有别的可看」?装置回答:抱歉,「因为没有别的可看」不是一种可测量的状态,你的四小时已被登记为四小时的想要。反驳数据的唯一合法语言还是数据——而生成数据的语法掌握在装置手里。这是一种全新的失语:不是不许你说话,是你的话不构成输入。
**第三,也是本章最锋利的一刀:媒介的偏好被误读为人的偏好。**测量装置有自己的语法偏好。收视率按周期比较,所以它偏爱可比较的格式——每周相同人物、相同结构、可预期笑点的情景喜剧,在测量语法里是清晰的信号;而每集全新故事、品质波动的选集剧,在测量语法里是噪音。美国电视「黄金时代」的终结,教科书写作「观众品味变了」。本书重写为:不是人的品味降级了,是测量的语法胜利了——装置偏爱重复,于是重复被生产,于是重复被观看,于是数据证明人类热爱重复。弥达斯的手触到什么,什么就变成金子;测量的语法碰到什么,什么就变成语法自己的形状。
五、弥达斯:本部锚点的解剖
现在正式解剖第七部的神话锚点。
奥维德《变形记》第十一卷:弗里吉亚国王弥达斯救助了酒神的老师西勒诺斯,狄俄尼索斯许他任选一个报酬。弥达斯说:让我触到的一切都变成金子。
赐福生效。他碰一根树枝,树枝成金;捡一块石头,石头成金。他狂喜着奔回宫殿,命人摆宴庆祝——面包在他指间变成金子,酒在他唇边凝成金液。传说的后世版本再补上最后一刀:他拥抱女儿,怀里抱着一尊金像。
弥达斯恳求酒神收回赐福。他被指引到帕克托洛斯河里洗去了点金术,河沙从此含金。
画出回路图,锚点纪律兑现:
一切被测之物皆成指标,正如金子化的面包:完美,不可食用。
本书的读法:**测量就是现代的点金术。**弥达斯要的是金子,得到的是「一切皆金」;现代组织要的是了解欲望,得到的是「一切欲望皆数据」。而指标化的欲望,正如金子化的面包——完美、闪亮、可比较、可储存、可交易,且不可食用。收视率是金子化的观看,销量是金子化的热爱,完播率是金子化的入迷:每一种都精确保存了欲望的重量,同时杀死了欲望的养分。
请注意神话最深的一处细节:点金术不是惩罚,是如愿以偿。弥达斯没有被欺骗,狄俄尼索斯一个字都没有说谎。灾难不来自愿望的落空,来自愿望的字面实现——这正是反馈装置的结构:没有人违背我们的意愿,装置只是把「了解人们想要什么」这个愿望执行得太字面、太彻底了。
以及最后一处:弥达斯开口求饶了,赐福被收回了。而人类尚未开口。
六、案例尸检
尸检一:霍桑工厂——反馈装置的原罪在诞生日就已显形
一九二四至一九三二年,芝加哥西方电气公司霍桑工厂。研究者想测量照明对产量的影响:调亮灯光,产量上升——符合预期;然后调暗灯光,产量又上升;对照组灯光未动,产量也上升。
后续研究(梅奥等人的访谈与继电器装配实验)给出了那个进入所有教科书的解释:工人的产量变化与灯光无关,与「被观测」有关。知道自己被测量、被关注、被当作重要实验的对象——这件事本身改变了行为。「霍桑效应」从此成为方法论的著名警告(其原始数据的严谨性在当代遭到再检验,此处依硬引用纪律注明;但「测量介入被测系统」作为原理已被此后百年反复确证)。
本书取它的哲学切面:**反馈装置的原罪在它诞生的实验里就已显形——测量从来不是透明的玻璃,测量是进入系统的一只手。**物理学家在微观世界撞见过同构的困境:观测行为不可能不扰动被观测者(此处为结构类比,非量子力学同一性主张——类比边界纪律)。而社会测量的「扰动」比物理测量深一个数量级:电子不知道自己被观测,人知道。人一旦知道游戏规则里有一只眼睛,就开始为那只眼睛表演——第六章的观众端口在此接通了测量装置:收视率社会就是一个把全体人口接上观众端口的霍桑工厂。
尸检二:畅销书排行榜——预言如何给自己发货
排行榜声称做一件描述性的工作:如实报告哪些书卖得最好。但看它实际做的事:上榜→书店把它摆上门口的平台→媒体报道它→犹豫的读者用它做购买决策(「这么多人买,应该不错」)→销量上升→排名巩固→「验证」了它畅销。
一本差一点上榜的书和一本刚好上榜的书,品质相差无几,命运相差一个数量级。排行榜不是销量的温度计,排行榜是销量的发动机——描述在这里就是干预,报告在这里就是生产。默顿的自我实现预言(第四章)在此拿到了工业执照:俄狄浦斯的神谕至少还需要俄狄浦斯东奔西跑地配合,排行榜连这个都不需要,零售系统的陈列逻辑自动完成全部配合动作。
文化工业的批评者阿多诺与霍克海默在一九四四年就画出了这个回路的一半:标准化的娱乐生产标准化的需求,再以需求为自己辩护——「是观众要看的」。他们没能画出另一半,因为他们没活到测量装置精密化的年代:法兰克福学派以为闭环靠意识形态的欺骗来维持,本书补上:闭环靠测量的回流来维持——它不需要任何人被欺骗,它只需要每个人被计数。
尸检三:春晚——国族情感的年度反馈仪
中国线的案例把反馈装置的另一个维度暴露出来:它可以测量并生产的不止消费欲望,还有共同体情感。
一九八三年起,除夕夜的这台晚会逐渐成为「过年」这一古老仪式(第五章)的现代插件。而它同时是一台反馈装置:收视率年年公布,节目形态依据「观众反响」逐年校准,语言类节目的讽刺尺度、歌舞的怀旧配方、零点钟声的煽情精度——都在回路中一轮轮迭代。更精巧的是,「吐槽春晚」本身被回路吸收为收视动机:看,是为了骂;骂,构成了收视;收视证明「全民关注」;全民关注证明它是「新民俗」。
于是一台晚会完成了双重测量:它测量国民的笑点与泪点,也测量并展示「国族共同体此刻的收视规模」——那个数字本身(几亿人同时在看)成为节目内容的一部分,被主持人在直播中念出。**涂尔干说仪式生产社会;反馈时代的仪式在生产社会的同时,实时出示社会的读数。**共同体第一次可以在除夕夜看到自己的收视率——并为这个数字感动。
七、当代回击:前三秒的独裁
收视率时代的测量以「晚」为单位。今天的测量以毫秒为单位,而其中最暴虐的一个指标,叫完播率。
短视频平台的分发逻辑中,一条视频能否获得下一轮流量,极大程度取决于观众是否看完——尤其是前三秒是否划走。于是前三秒成为生死线,而全人类的内容生产者在这条线上重新学习讲故事:结论前置、冲突前置、悬念前置;「铺垫」这个古老的叙事技艺沦为流量毒药;起承转合被压缩为「起—起—起—起」。
请用本章的全部概念度量这件事:观众从未开会决定「我们讨厌铺垫」——那是一团未成形的、被切成三秒片段的注意力波动,被完播率这个测量语法登记为「用户偏好」;创作者向数据投降(不投降者不可见——第十三章的排除机制在此执行);短平快的内容独家供应,驯化出更短的耐心;更短的耐心产出更严苛的完播数据;数据「验证」了人类天性不耐——回路闭合,且运转速度是收视率时代的百万倍。
人类叙事的基因正在被一个指标重写,而没有任何人做出过这个决定。荷马若在今天发布《奥德赛》,测量语法会在前三秒把它划走——它开篇是九行对缪斯的祈告。我们无从知道我们正在失去多少个荷马,因为被划走的东西不进入数据;正如第十三章所说,乱码没有历史。
八、收束
第六次投降交出的是欲望的沉默权。
在此之前,欲望享有一种古老的特权:可以含混,可以未定,可以连自己都说不清,可以在说不清中慢慢成形。那位州县官至少要等你陈述案情;而测量装置不需要你陈述任何东西——你的手指已经招供了。
从此,你「想要什么」由你的行为数据代答。而最深的条款在最后一行:**你本人对此的抗议,不构成数据。**你说「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这句话没有对应的字段。装置不驳斥你,装置只是无法登记你,而无法登记,在反馈社会里就是不存在。
换回的东西必须如实记账:一个前所未有地「响应」着人的世界。节目为你调整,货架为你排列,整个文化工业竖起耳朵听你的每一次点击——历史上没有任何帝王享受过这种被伺候的规格。反馈装置兑现了它的承诺:世界确实变得越来越像「你想要的样子」。
只是那个「你想要的」,是弥达斯的金子——是装置触摸过你的含混之后,返回给你的那个闪闪发光、可以计价、无法食用的东西。
弥达斯只毁了自己的餐桌。而当反馈装置从测量客厅走向测量民意——当一个国家开始按指标治理、按民调转向——弥达斯之手就放在了政治的餐桌上。下一章:眼镜蛇效应、李普曼的幽灵,与被数字统治的公共生活。
本章注释(硬引用)
- Ovid, Metamorphoses XI, 85–145(弥达斯与点金术;女儿成金的情节为后世增补版本,纳撒尼尔·霍桑 A Wonder-Book, 1851 使其流行——此处依硬引用纪律注明层次)。
- 尼尔森测量仪(Audimeter)与样本户制度,参:Buzzard, Karen. Tracking the Audience: The Ratings Industry from Analog to Digital. Routledge, 2012。
- Ang, Ien. Desperately Seeking the Audience. Routledge, 1991——「收视率观众」作为制度性虚构的核心论证本于此。
- Mayo, Elton. The Human Problems of an Industrial Civilization. Macmillan, 1933;霍桑实验原始数据的当代再检验见 Levitt, Steven D. & John A. List, "Was There Really a Hawthorne Effect at the Hawthorne Plant?"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Applied Economics 3:1 (2011)——本章采纳其对照明实验数据的修正,保留「测量介入被测系统」的原理性结论。
- Adorno, Theodor W. & Max Horkheimer. "Kulturindustrie: Aufklärung als Massenbetrug," in Dialektik der Aufklärung (1944)。
- Merton, Robert K. "The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The Antioch Review 8:2 (1948)——排行榜一节的理论承接第四章。
- 美国电视黄金时代与选集剧之死,参:Boddy, William. Fifties Television: The Industry and Its Critics.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1990。
- 春晚研究,参:吕新雨《仪式、电视与国家意识形态——再读 2006 年春节联欢晚会》,《读书》2006 年第 8 期;Zhao, Bin. "Popular Family Television and Party Ideology: The Spring Festival Eve Happy Gathering." Media, Culture & Society 20:1 (1998)。
- 短视频完播率与分发机制,参:平台公开的创作者文档与 Zhang, Zhen & others 对算法分发的传播学研究;本节论点的结构依据是本书第十三章(排除机制)与本章回路图的推论。
类比边界声明:观测扰动之喻为结构类比,非量子力学同一性主张;「测量语法」为本书术语,指测量装置的格式偏好,不指语言学意义的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