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第九部回路的裂缝

第二十章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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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显形:让回路看见自身

第九部·回路的裂缝

「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们依然在做。」——斯拉沃热·齐泽克

「必须把戏剧从催眠术中解放出来。」——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一、开场:第四堵墙碎裂的瞬间

一九三〇年代,柏林某排练场。

台上正演到情节最紧张处——按一切戏剧传统,此刻观众应当屏息、共情、忘记自己坐在剧场里。但布莱希特让演员做了一件剧场史上的渎神之事:演员突然停下,转过身,面对观众,用平静的、非角色的声音开始说话。他评论刚才那场戏。他指出角色的选择并非必然。他提醒观众:你们正在看戏,而戏是可以不这样演的。

第四堵墙碎了。按催眠剧场的全部理论,此刻幻觉应当崩溃,观众应当「出戏」。

但发生的事情正相反。观众没有出戏——他们第一次真正入戏了。入的不是台上那个戏,而是一个更大的戏:「我正坐在剧场里,被一套装置组织着我的情感与判断」这个戏。布莱希特把它叫作间离效果(Verfremdungseffekt):不是消灭剧场的力量,而是把剧场的力量从催眠转为觉察。

请注意这个瞬间的结构:装置暴露了自身,而暴露没有杀死装置——暴露给了装置的使用者一个新的位置。

本书的前十八章是一部投降史。从这一章开始的三章,是这部投降史欠下的债:如果回路无法退出(第十八章已证明退出即社会性失能),如果回路甚至收回了旁观席(无席之降),那么「不投降」还剩下什么可能的形式?

第九部的答案从理论内部生长,只有两条严格路径:如果递归是把输出重新作为输入,那么抵抗只有两种形式——让回路看见自身,或污染回路的输入。 本章讲第一种。它的名字叫显形。

二、为什么暴露装置反而增强了它

为什么暴露装置反而增强了力量?显形为什么没有杀死回路?

这个问题比它看起来深。常识以为幻觉依赖遮蔽:魔术揭秘则魔术死,装置暴露则装置失灵。但布莱希特的排练场证明了相反的事——而且这不是孤例。费里尼把「拍不出电影」拍成了电影史的巅峰;维尔托夫把摄影机拍进了摄影机;《宫娥》把画家画进了画。装置的自我暴露不仅没有削弱作品,反而造就了各自媒介的最高杰作。

为什么?因为显形并不与回路为敌。显形改变的不是回路,而是节点的位置感。而位置感,恰恰是第十八章诊断中被回收的那个东西——旁观席。

三、核心概念:显形

显形(第一种裂缝技艺):不退出回路(不可能),而是把回路本身作为回路的内容,使节点获得对自身位置的觉察。

给出严格定义前,先看它的十七世纪最高杰作。

1. 《宫娥》:把表征装置画给被表征者看

一六五六年,委拉斯开兹画下《宫娥》。画面上:小公主玛格丽特和她的侍女们、侏儒、狗——以及画家本人,站在一幅巨大画布之后,画布只露出背面。画家的目光望向画外——望向他正在画的对象。那个对象是谁?画面深处的一面小镜子给出了答案:镜中映着国王腓力四世与王后的模糊面容。

也就是说:你站在这幅画前的位置,就是国王的位置——被画的对象的位置。画家画下了「画画」这件事本身:画布、画家、模特的位置、观看的位置,全部进入了画面。福柯以对这幅画的十几页分析开启《词与物》,称它是「古典表征的表征」——表征装置第一次把自己完整地表征了出来。

请注意《宫娭》没有做什么:它没有拒绝绘画,没有摧毁透视法,没有宣布再现的死亡。它做的是一件更精密的事——它让站在画前的你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一个装置指定的位置上。 你以为你在看画;《宫娥》让你看见「你在看画」这个结构本身。

这就是显形的原型操作。比布莱希特早两百五十年。

2. 显形的谱系:二十世纪艺术的自反传统,重新定义

现在可以重读二十世纪艺术史上那条著名的自反线索了——本书第十一章预埋的伏笔在此回收。

一九二九年,维尔托夫《持摄影机的人》:一部关于「拍电影」的电影——摄影师被拍摄,剪辑台被拍摄,电影院里正在放映这部电影的银幕被拍摄。影像装置的全部生产环节在影像中显形。

一九六三年,费里尼《八部半》:导演圭多筹拍一部拍不出来的电影,而费里尼把「拍不出来」本身拍了出来。本书第十章曾以它作为构造性真实的自觉形态;此处给出完整的回路解剖——《八部半》的力量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严格条件:费里尼暴露的不是泛泛的「电影的虚假性」,而是正在拍摄《八部半》的那个回路本身。 圭多的枯竭就是费里尼的枯竭,圭多的制片人就是费里尼的制片人,圭多放弃的那部电影的布景,就是《八部半》真实搭建的布景。输出(影片)与输入(拍摄困境)在同一个回路里咬合——这是显形与「关于媒介的媒介」这类廉价自反的分界线。

戈达尔的字幕卡、手冢治虫画进漫画的自己、《堂吉诃德》下部里读过上部的角色们——这条线索传统上被叫作「自反性」(reflexivity)。本书重新定义它:这不是一种风格趣味,这是回路的自我意识运动——媒介史上每当一种装置的投降接近完成(第九至十一章的语义翻转发生之后),该装置内部就会生长出把装置本身作为内容的作品。显形是投降的影子,与投降一样古老。第四章的商王在龟甲上刻下验辞时,占卜装置已经开始记录自己的命中率——那是显形的第一缕微光,虽然它当时服务于装置的自我加固。

3. 显形的严格条件

必须立刻防止这个概念的廉价化。不是一切「谈论媒介的媒体内容」都是显形。判据只有一条:

真正的显形必须暴露本回路,而非泛泛的「媒介性」。

一部嘲讽「大家都刷手机」的短视频不是显形——它在批评一个抽象的他者装置,同时全力优化自己在推荐回路中的表现(这类内容的完播率极好,装置乐于分发对装置的抽象批评)。《八部半》是显形,因为它解剖的是自己正在运行的那个回路。《持摄影机的人》是显形,因为银幕上放映的正是这部影片自身。

用第二章的语法说:显形必须让本装置的三环——输出如何回流、系统如何改变、主体如何被改写——在装置自己的输出中现形。做不到这一点的「自反」,只是装置的一种内容风格,甚至是装置的自我掩护(第十一章迪士尼机制:展示一个「假的假」,掩护整体的构造性)。

四、机制拆解:显形在当代的形态与陷阱

1. 当代显形的官方形式

二十一世纪的回路也长出了自己的显形器官:算法透明度报告、「为什么给我推荐这个」按钮、个性化广告说明页、欧盟《数字服务法》强制的推荐系统参数公开、平台年度算法说明会。

按本章的判据逐一检验,会发现一个光谱。「为什么推荐这个」按钮给出的答案通常是:「因为您关注了相似内容」——这是一句用透明的语气说出的空话,它暴露的不是回路(特征向量、目标函数、竞价排序),而是一幅为用户绘制的回路简笔画。透明度报告公布的是聚合统计,恰好绕开单次推荐的可解释性。这类形式,本章命名为布景化显形(假显形):用「透明」的表演替代透明——装置把「我很坦诚」本身做成了一种输出,投喂给要求坦诚的用户。

真显形与假显形的区分判据,仍是那一条:暴露是否触及本回路的三环。触及者,用户的位置感真实改变(例如尼尔森测量家庭的著名困境:知道自己被测量的观众,收视行为发生系统性偏移——测量装置因显形而部分失准,这就是为什么收视率公司要对样本户身份严格保密——装置深知显形的力量,所以把显形列为头号泄密事故);不触及者,用户获得的只是「已被告知」的安慰剂。

2. 大数据杀熟的曝光时刻:显形的自然实验

中国互联网提供了一个显形的大规模自然实验。当「大数据杀熟」——同一商品对老用户报更高价格——被媒体曝光后,发生了教科书级的三阶段反应:第一阶段,愤怒(镜子语法的控诉:「它欺骗了我」);第二阶段,检验(用户互相截图比价——自发组织的分布式算法审计,普通人历史上第一次集体测试一个黑箱的输出);第三阶段,反向操作(卸载重装、故意浏览低价商品、评论区互相传授「装穷」技巧——把自己的输入当作可操纵的变量)。

请注意第三阶段:用户开始有意识地管理自己作为输入的形象。这已经越出显形的范围了——觉察正在转化为行动,显形正在过渡为干扰。这就是下一章的入口。但在跨过去之前,必须先诚实面对显形的两个深渊。

五、显形的极限:两个必须正面回答的问题

1. 哥德尔式的极限:觉察不等于改变

显形有一个数学上的远亲。一九三一年,哥德尔证明:任何足够强的形式系统,都可以在内部构造出谈论系统自身的语句(「本语句在本系统内不可证」)——但这个语句在系统内不可判定。系统能够表达对自身的觉察,却不能用这个觉察改写自己的公理。

类比边界声明:这是结构类比,不是数学同一。媒介回路不是形式系统,人也不是定理。但类比照亮的结构真实存在:显形改变节点的觉察,不改变回路的运行。 你完全看清了推荐系统的机制——特征向量、完播率权重、可变比率强化——然后你的拇指继续滑动,回路的运行不损失一个毫秒。看清洞穴的构造不等于走出洞穴;何况第十八章已经证明,这一次洞外没有别处。

所以显形自身是不够的。它必须交棒给第二种技艺(干扰,下一章)。但在交棒之前,还有一个更阴险的深渊。

2. 齐泽克式的深渊:知道了也照做

齐泽克对当代意识形态的著名诊断:古典意识形态的公式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他们做了」;犬儒时代的公式是——「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们依然在做。」 觉察不仅没有阻止行为,反而成了行为的润滑剂:「我知道刷短视频是被算法操纵,我一边嘲笑这一点一边刷」——嘲笑提供了一种虚假的超然位置,让继续投降变得心安理得。犬儒式觉察是显形的僵尸形态:位置感变成了姿态感。

这是第九部必须正面回答的问题,否则全部塌陷:如果知道了也照做,觉察到底还有什么用?

本章的回答分三层。

第一层:觉察改变投降的性质,即使不改变投降的行为。 第二章已经证明,投降是交换;而交换有知情与不知情之分。同样是滑动两小时,知道自己在支付什么的人与不知道的人,处于不同的伦理位置——正如同样是签合同,读过条款与没读过条款是两种签署。显形不承诺你不签,显形承诺你读过。

第二层:觉察是干扰的必要条件。 大数据杀熟案例已经显示:没有第二阶段的检验(显形),就没有第三阶段的反向操作(干扰)。看不见回路的人连污染输入的念头都不会产生。显形不是终点,是军械库。

第三层,也是最深的一层:犬儒的「知道」其实不是知道。 齐泽克的犬儒者「知道」的是一个抽象命题(「算法在操纵我」),而不是本回路的三环(我的哪些行为被编码、编码如何改变分发、分发如何改写了我上周的欲望)。抽象的知道产生姿态;具体的知道产生痛感。《八部半》与「嘲讽刷手机的短视频」的差别,正是具体与抽象的差别。对付犬儒主义的药不是更多的批判,而是更高分辨率的显形。 本书前十八章之所以逐章绘制回路图,正是为了把「知道」从姿态压回痛感。

六、回路图与三环自检

LOOP-20·显形
回路运转被照亮节点看见姿势选择卡顿可能

回路无法被走出,但可以被照亮。

三环自检:输出回流(显形作品/曝光事件作为输出,进入用户下一轮行为的输入)——闭合;系统改变(尼尔森样本户失准、平台被迫增设透明机制、杀熟策略调整)——闭合;主体被改写(位置感的获得是一次真实的主体重构——即使行为未变,签署者已从盲签变为知情签署)——闭合。显形自身构成一个强递归回路——这正是它的力量与它的险境所在:对回路的觉察,也会被回路吃掉、消化、再分发。 没有任何位置是安全的,包括显形的位置。

七、收束

回到布莱希特的排练场。演员转过身来的那个瞬间,剧场没有变。灯还是那些灯,座位还是那些座位,散场后观众还是要走进同一个柏林。

改变的只有一件事:每个观众此刻知道了自己坐在哪里。

这件事很小。它不推翻任何装置,不减少任何投降,甚至不保证明天的行为有一丝一毫的不同——哥德尔的影子和齐泽克的冷笑都在提醒这一点。

但它是后面一切的前提。因为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回路里的节点,连「不投降」这三个字都无从想起;而一个被照亮的回路里,节点第一次面对一个此前不存在的东西——选项。

回路无法被走出,但可以被照亮——而一个被照亮的回路里,节点第一次拥有了姿势的选择。

下一章讲第二种姿势:如果照亮还不够,就伸手进去,搅浑水。


本章硬引用注释

  1. Bertolt Brecht, "Verfremdungseffekte in der chinesischen Schauspielkunst" (1936) 及《戏剧小工具篇》(Kleines Organon für das Theater, 1948)(间离效果诸文)。
  2. Michel Foucault, Les Mots et les choses, Gallimard, 1966, ch. 1 "Las Meninas"(《宫娥》作为「表征的表征」)。
  3. Diego Velázquez, Las Meninas, 1656, Museo del Prado(原作分析以画面证据为准)。
  4. Dziga Vertov, Man with a Movie Camera (Человек с киноаппаратом), 1929。
  5. Federico Fellini, (Otto e mezzo), 1963(本书第十、十一章的回路解剖在此回收)。
  6. Kurt Gödel, "Über formal unentscheidbare Sätze der Principia Mathematica und verwandter Systeme I", Monatshefte für Mathematik und Physik, 1931;通俗化中介见 Douglas Hofstadter, Gödel, Escher, Bach, Basic Books, 1979(类比边界已在正文显式标注:结构类比,非数学同一)。
  7. Slavoj Žiže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Verso, 1989(犬儒意识形态公式)。
  8. 尼尔森样本户保密制度与「测量觉察效应」的行业文献;欧盟《数字服务法》(DSA, 2022) 第 27 条(推荐系统透明度义务——布景化显形的法定形式)。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