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第九部回路的裂缝

第二十一章干扰

0.6 万字 · 阅读约 13 分钟

第二十一章|干扰:污染输入的技艺

第九部·回路的裂缝

「我宁愿不。」——赫尔曼·麦尔维尔巴特尔比

「报告长官,我是白痴。」——雅洛斯拉夫·哈谢克《好兵帅克


一、开场:把自己的画像画毁的人

二〇二〇年代中期,某个内容平台上,一群互不相识的用户在小组里达成了一个奇怪的约定:从今天起,每人每天花十分钟,给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内容点赞——钓鱼佬给美妆点赞,考研党给广场舞点赞,母婴博主的粉丝集体研究重型机械。

三周后,他们回到小组交换战果。每个人的首页都变成了一片谁也不认识的荒原:推荐流里漂浮着彼此毫无关联的内容碎片,系统显然已经不知道他们是谁了。预测精度崩塌,投喂变得笨拙,那种「它太懂我了」的丝滑感消失了。

按照一切效用理论,他们损失惨重:他们亲手摧毁了一台为自己定制的欲望供给机,换回了一堆噪音。

但小组里的发言不是懊悔。一个用户写道:「首页变得很难看,但我突然觉得那是我的难看——三年来第一次,我不知道下一条视频是什么。」另一个说:「像把一间被人收拾得太整齐的房子弄乱了。乱的,但是自己的。」

他们在荒原上感到一种奇怪的自由。

本章要解释这种自由的机制、成本与限度。它的名字叫干扰——第九部的第二种裂缝技艺,也是「不投降」从觉察走向行动的那一步。

二、愚蠢,还是三千年来的新东西

自毁画像损失了推荐的全部便利——这种行为是愚蠢,还是三千年来的新东西?

先给出结论的一半:它既不愚蠢,也不新。它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行为在数据时代的续篇。本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认祖归宗——而它的祖先,比卢德分子体面得多,也深刻得多。

三、核心概念:干扰

干扰(第二种裂缝技艺):既然回路以输入为食,干扰即是有意识地污染自己作为输入的部分——数据投毒、乱序观看、格式不服从。

1. 严格定义:干扰不是破坏

必须立刻与两样东西划清界限。

干扰不是破坏。砸毁服务器是破坏,卸载软件是退出——两者都以装置为对象。干扰以自己的输入为对象:装置照常运行,只是它对你的分辨率下降了。用第十八章的语言说:不对称性的第四维(分辨率不对称——模型对你的分辨率高于你对模型的分辨率)被部分扳回。

干扰的目标因此不是杀死回路,而是在回路中为自己保留一块未被建模的余地。那群点赞捣乱者获得的正是这个:一片系统无法预测的荒原。荒原难看,但荒原意味着模型的边界——而模型的边界,就是你溢出画像的部分。那种「奇怪的自由」在结构上是精确的:自由在这里的定义,就是可预测性的下降。

2. 文学的两极:巴特尔比与帅克

干扰有两个文学祖先,恰好构成技艺的两极。

第一极:巴特尔比——「我宁愿不」。 一八五三年,麦尔维尔写下文学史上最令人不安的雇员。华尔街一间律师事务所的抄写员巴特尔比,某天开始对一切指令给出同一个回答:「我宁愿不」(I would prefer not to)。不是「我拒绝」——拒绝是对抗,可以被纪律处理;不是「我不会」——无能可以被培训修复。「我宁愿不」悬在服从与反抗之间,让整个雇佣装置的齿轮空转:律师无法解雇他(他没有违抗),无法说服他(他没有论辩),无法理解他(他没有理由)。最终律师只好自己搬走——装置绕开了这个节点,因为这个节点停止了输入输出。

德勒兹称这句话为「公式」——一种把语言本身逼入失灵的句式。本书给出递归读法:巴特尔比是文学史上第一个对档案装置执行格式不服从的节点。 请注意麦尔维尔安排的位置:巴特尔比不在装置外部,他在档案装置的心脏——抄写间,第八章那个「书写国家」的最小车间——就地停止了抄写。他不逃离档案,他成为档案中一格无法归档的空白。小说结尾透露他先前的职业:死信办公室——处理无法投递的信件。一个处理「输入失败」的人,最终把自己变成了装置无法处理的输入。

第二极:帅克——过度服从。 哈谢克笔下的好兵帅克是巴特尔比的镜像。他从不说「宁愿不」——他对每一条命令报以热泪盈眶的服从,并把它执行到荒谬的字面极致。上级说「守住这个位置」,他就守到战线都换了方向;要他押送自己,他就一丝不苟地把自己押送到目的地并办理移交。奥匈帝国的军事装置在他的过度配合中反复卡顿——因为规则装置的运行依赖节点对规则做「合理解释」这个免费劳动(第十二章维特根斯坦条款的回收:规则不包含适用自身的规则),而帅克拒绝提供这个劳动。他不违反任何规则,他只是把解释的弹性归零,让装置在自己的字面里噎住。

两极合起来就是干扰的完整光谱:宁愿不 vs 过度愿;拒绝输入 vs 输入过载。 当代的数据混淆工具恰好复刻了这两极——隐身模式与请求屏蔽是巴特尔比式的(减少输入),而 TrackMeNot 与 AdNauseam 是帅克式的(过载输入:前者向搜索引擎持续发送随机检索词,后者默默点击页面上的每一条广告——让点击数据变成毫无信息量的白噪音)。数据投毒的文学祖先不是卢德,是帅克。

3. 干扰与投降一样古老:前八部伏笔的统一收编

现在兑现「认祖归宗」的承诺。回顾本书前八部,每一种装置的阴影里都埋着干扰的小传统:

征兆装置:第三章的「三卜制」之外,还有那个更古老的操作——「再卜」与龟甲的「不吉则卜他日」;而《左传》里那些对占卜结果不满便换一种占法的君主(「筮短龟长」之争),是在装置内部对装置输出做重新议价。对角色装置:假名、化装、艺名、匿名——洛克伍德小姐们的姐妹中,有人用假身份投稿男性杂志,用一个伪造的输入骗过整个角色分类系统。对档案装置:匿名写作是对「书写即注册」的千年干扰;被档案错记的西部移民干脆用错误的名字开始新人生——把档案的 bug 用成了 feature。对测量装置:第十五章苏联工厂的「超计划完成百分之一百零三」——不多不少,恰好不惊动上级调高明年指标——是对指标回路最精密的民间调音。

这印证了塞托在《日常生活实践》中的伟大区分:强者拥有战略(拥有地盘、制定规则、建立装置),弱者只有战术——在他人的地盘上机变:绕路、挪用、偷时间(la perruque:工人用工厂的车床给自己做家具)。战术从不推翻战略,战术在战略的缝隙里过日子。干扰不是数字时代的新发明,它是弱者战术这门古老手艺在数据地盘上的续篇。 斯科特在马来农村看到的「弱者的武器」——磨洋工、装傻、小偷小摸、流言——与 AdNauseam 的自动点击,属于同一部技艺史。

4. 卢德分子的平反:干扰即谈判

还欠一笔历史公道。「卢德分子」两百年来被用作「愚蠢反技术者」的骂名——但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在一九五二年的著名翻案文章中证明:一八一一至一六年砸毁织机的工人,绝大多数并不反对机器本身——他们砸的是特定雇主的特定机器,那些被用来压低工资、废除学徒制、撕毁行业惯例的机器。机器完好的工厂若遵守旧条款,则秋毫无犯。霍布斯鲍姆的结论:这是「以骚乱进行的集体谈判」(collective bargaining by riot)——在工会尚不合法的年代,砸机器就是罢工的语法。

这个平反对本章至关重要,因为它划出了干扰与技术浪漫主义的分界线:干扰的本质自始就是谈判,而非破坏。 卢德分子要的不是没有织机的世界,而是织机条款的重新议定。那群点赞捣乱者要的也不是没有推荐的世界,而是一个自己保有议价筹码的推荐关系。干扰是弱势缔约方在无法退出合同时,唯一剩下的谈判语言——用输入的质量谈判,因为那是节点仅存的、装置必须依赖的资产。

四、机制拆解:干扰的经济学与政治学

1. 干扰的经济学:为直接性支付的赎金

干扰有成本,而且不便宜。捣乱三周的用户损失了推荐精度——找内容变得费时费力;使用混淆插件的用户搭上带宽、电力与被平台封禁的风险;巴特尔比付出的是最高价——生计与最终的生命。

本书对此绝不粉饰,因为这正是裂缝伦理的核心:干扰是一种支付——为直接性支付的赎金。 第二章已经证明,每次投降都是用直接性换能力;干扰就是把这笔交易部分地赎回来——而赎金从来比原价贵。你当年免费交出了「不被预测的自己」,如今要用真金白银的不便利把它买回来。

由此推出第九部最冷峻的一条定理:不投降不是免费的。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自由」,而是「你愿意为多大的余地支付多少便利」。 任何不谈成本的抵抗话语都是浪漫主义,而浪漫主义是投降的另一种形式——它让人在想象中反抗,以免于在现实中支付。

2. 退出型抵抗为何注定失败:电子斋戒的尸检

用这个框架可以精确解剖一种流行方案的失败:「电子斋戒」「数字排毒」——定期戒断设备、去无信号的山里住一周。

它失败的原因不在意志力,而在它误解了回路。第十八章已经证明,退出成本维度上第八次投降的特征是「退出即社会性失能」:斋戒者的工作群在积累未读,健康码(或其后继者)在标记异常,信用模型把消费中断记为波动。更深一层:斋戒本身已被回路消化为一种可推荐的生活方式内容——排毒营地是付费产品,斋戒 vlog 在推荐流里表现优异,「离开手机的一周」成为最适合发在手机上的题材。退出被装置打包为一种体验商品卖了回来。 斋戒者购买的不是回路的外部,而是回路中一个名叫「外部」的房间。

干扰与斋戒的根本区别在此:斋戒试图找到装置外的空间(不存在),干扰在装置内部制造模型的盲区(可行)。不是离开地盘——地盘已经没有外面——而是在地盘上做一个测不准的点。

3. 干扰的集体化:从投毒到政治

个体干扰的天花板显而易见:一个人的噪音会被模型当作离群值滤掉,一群人的噪音才构成分布的偏移。于是干扰有一条政治化路径:

个体投毒(点赞捣乱、混淆插件)→ 协同投毒(小组约定、乱序观看运动——中国用户在豆瓣等社区自发组织的「反算法」实践:手动搜索代替点击推荐、定期清空历史、互相交换「养号」心得,把画像当作一块需要轮作休耕的田)→ 协议性抵抗:把干扰的目标写进规则装置——被遗忘权(GDPR 第 17 条:要求装置删除输入)、数据可携带权(第 20 条:要求装置交出输入)、数据工会的构想(集体谈判数据条款——卢德分子的织机谈判在数据时代的直系后代)。

但政治化路径有其内在困境,必须诚实标注:协议性抵抗依赖规则装置(第六部)去约束反馈装置(第七部)——用一个旧回路制衡一个新回路。而旧回路的周期以年计(立法、诉讼),新回路的周期以毫秒计(第十八章第一维不对称);法律每关上一扇门,模型已换了三代窗。这不意味着立法无用——它意味着协议性抵抗永远滞后,因此永远不能替代节点自身的干扰技艺。指望条款保护自己的人,等于把「不投降」也外包了。

五、干扰的极限

与显形一样,干扰也必须交代自己的极限,共三条。

第一,干扰保护的是余地,不是内容。 捣乱者的首页荒原是「未被建模的空间」,但空间里长什么,干扰本身不提供。污染了输入的人如果没有别的生活来源——别的欲望源、别的时间结构——荒原很快令人恐慌,而恐慌把人送回投喂。(这是第三种技艺的入口:养护不可输入之物——下一章。)

第二,干扰催化装置进化。 对抗性输入是最好的训练数据:平台学会识别混淆流量,模型学会剔除投毒样本,风控把「行为异常」本身变成新特征。每一代干扰技艺都在为下一代识别技术提供课程——用机器干扰机器的悖论(AdNauseam 被浏览器商店下架,即是装置免疫系统的一次应答)。干扰因此不是一劳永逸的方案,而是一场没有终局的军备竞赛——它买到的永远是时间和余地,不是胜利。

第三,干扰不可普遍化。 如果所有节点同时彻底投毒,回路崩溃——而回路即文明(第十八章的政治哲学难题回收:礼制、法律、货币同样是回路)。干扰的伦理因此天然是节制的:它是弱者的战术而非新秩序的纲领,是保留余地而非焦土。巴特尔比之所以震撼,恰恰因为只有一个巴特尔比;一百万个巴特尔比不是抵抗,是文明的心跳停止。这条限度并非妥协,而是干扰概念的内在逻辑:你污染输入,正因为你还要留在回路里——否则你直接退出就好了(而退出不存在)。

六、回路图与三环自检

LOOP-21·干扰
征收输入「我宁愿不」输入过载装置卡顿条款重谈

干扰的本质自始就是谈判,而非破坏。

三环自检:输出回流(干扰行为作为输入进入装置,装置输出的劣化又返回节点)——闭合;系统改变(模型精度下降、平台反制升级、立法介入)——闭合;主体被改写(干扰者从「被预测者」变为「输入的管理者」——这是一次真实的位置变更:同一个滑动的拇指,从供品变成了筹码)——闭合。强递归成立。注意这个回路的苦涩结构:干扰自身也是强递归的——它同样在训练它所对抗的装置。 裂缝技艺没有干净的胜利,只有持续的议价。

七、收束

回到那片荒原。

三周的捣乱没有推翻任何平台,没有改写任何算法,甚至没有为捣乱者赢得一个更好的首页——首页明明变得更难用了。以一切可测量的指标衡量,这场小小的起义一无所获。

但有一样东西是指标测不到的,而它恰恰是全部意义所在:三周后,这些用户不知道自己下一条会看到什么——装置也不知道。 在一个双方都不知道的地方,预测让位给了遭遇,投喂让位给了寻找。那块小小的、难看的、成本高昂的荒原,是他们在一张全面建模的地图上,为自己抠出的一块空白。

地图上的空白从来不是浪费。地图上的空白是「此处尚有人自己走路」的标记。

在一个一切行为皆输入的时代,不配合地行动是唯一不需要许可的自由——它很小,很贵,但它存在。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余地有了,用来安放什么?这是最后一章的事——也是全书最后的事。


本章硬引用注释

  1. Herman Melville, "Bartleby, the Scrivener: A Story of Wall-Street", Putnam's Monthly Magazine, 1853。
  2. Gilles Deleuze, "Bartleby, ou la formule", in Critique et clinique, Minuit, 1993;另参 Giorgio Agamben, "Bartleby, o della contingenza", 1993(二十世纪哲学的巴特尔比回访)。
  3. Jaroslav Hašek, Osudy dobrého vojáka Švejka za světové války, 1921–1923(好兵帅克——过度服从作为干扰)。
  4. Michel de Certeau, L'Invention du quotidien, vol. 1 Arts de faire, UGE, 1980(战略/战术之分与 la perruque)。
  5. Eric Hobsbawm, "The Machine Breakers", Past & Present, no. 1, 1952(卢德运动 =「以骚乱进行的集体谈判」)。
  6. James C. Scott, Weapons of the Weak: Everyday Forms of Peasant Resistance,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5。
  7. Finn Brunton & Helen Nissenbaum, Obfuscation: A User's Guide for Privacy and Protest, MIT Press, 2015(TrackMeNot 与 AdNauseam 的设计者自述——数据混淆的第一手文献)。
  8. GDPR (2016) 第 17 条(被遗忘权)、第 20 条(数据可携带权);数据工会构想参 RadicalxChange 诸文献。
  9. 《左传》僖公四年「筮短龟长」(占卜装置内部的输出议价——古典干扰的经传证据)。

(第二十一章完)